舞蹈家孙玲回忆王洛宾

回忆王洛宾

摘自《我在丝绸之路上舞蹈》 孙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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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有桌子这么高,我就认识你了

1949年冬,在新疆军区文工团的大院子里,遍地白雪,北风呼呼。在一张破旧的长木桌的后面,站着一排排合唱队员,身穿军皮大衣,脚蹬羊毛毡靴,军皮帽下露出一张张充满青春活力的笑脸。男女演员的行列中,有一个14岁的少女,留着齐眉的刘海式短发,童稚而纯真地高唱着“白雪照祁连,乌云盖山巅,草原秋风狂,凯歌进新疆……”

而指挥唱歌的人正是王洛宾(这支歌是王震司令员作词,王洛宾谱曲,而那个少女就是我)。王洛宾走到我面前,非常关切地问:“你冷不冷?”

我看到他的眉毛、眼睛、络腮胡子上都结满了冰霜,觉得十分有趣,而他却用手擦拭着我眉毛和眼睫毛上的冰霜,问道:“你是孙耀武的小女儿吧?你叫孙宁荪,是一株安宁的香草,对不对?我是你父亲的好朋友。我经常去你们家,你才有桌子那么高,我就认识你了。现在我俩又是战友了。”

望着他亲切又风趣的笑容,我感到他既像父亲又像兄长,既像朋友又是战友。幼小的心灵立即有了依托感。

这时,另一位指挥出现了。他说:“大家站好队形,现在开始练一支新歌。歌页发给每人一张,因为马上就要演出,来不及背歌词,所以除了歌的前、后部分合唱外,歌的中间部分,每人领唱一段,分配谁唱哪一段,就唱哪一段。现在开始……”

这支歌是歌颂王震将军的。前面合唱部分的歌词是:“王震将军家住湖南浏阳县,他是咱们共产党的优秀党员……”

下面每人唱一段,表现王震将军领导南泥湾大生产的歌词……

“没有鞋子穿,咱就割马莲。马莲草鞋常沾水,能穿十几天。”轮到我领唱的歌词是:“没有公鸡啼,咱就多喝水,人不醒来,尿憋醒,能顶大事情。”由于从小受到严格正统的家庭教育,我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当众唱这种不雅的歌词。因此,我用沉默几次来拒唱。指挥见我不张口,就向我发脾气了:“为什么不唱?”

我又羞又怕,胆怯地说:“我想唱割马莲草的那一段,换一换行吗?”指挥断然拒绝:“不行。分到哪一段,就唱哪一段!”我的眼泪顺着腮流下来,既不敢违抗,也不愿意唱。这时,王洛宾走过来,对指挥说:“小姑娘害羞,我来唱这一段吧!”他当时是文艺科长,指挥只好用眼睛狠狠瞪着我,向大家大喊一声:“从头开始练。”

我们全体又开始唱:“王震将军家住在……”这时,突然一个声音大喊一声:“停!”就看见一个人冲到合唱队前,一拍桌子(那张破木桌子立即就散了架,倒在了地上)。大家全都吓了一跳,我吓得眼泪也没有了……

原来是王震将军站在面前:“哪个叫你们写我、唱我?把这支歌马上给我‘枪毙’!你们再这样搞,我永远不看你们文工团的节目!”

指挥狼狈地消失了,大家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这时,王震笑脸转向了王洛宾和我:“来,王洛宾!‘小日本二转子’!教我跳苏联红军游戏舞。”(我至今不明白,王震将军为什么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外号!我只能理解为,当时我是全文工团最小的女兵,留着“妹妹头”,又长了一双吊眼睛,有点像日本人)“二转子”是混血儿的意思,而我是地道的中国血统。因为我年纪小,个子高,经常在舞蹈中担任主角,所以王震就记住了我,每次一到文工团来,就说“把那个‘小日本二转子’给我找来,我要学苏联舞。”他右手上扬,左手叉腰,左腿向外弹送……跳得十分起劲。手风琴响起来了,王洛宾跳起“踢踏舞”,请出了王震,我又继续教他跳“苏联舞”的动作,合唱队员们拍手助兴,满院子都是将军和文工团员们的欢笑声。王震跳得满头大汗,把皮大衣、皮帽子都扔掉了。

王洛宾说:“司令员,你休息一会儿,我为你表演一个维吾尔族双人歌舞。”

他和女演员查里奇边唱边跳着:

温柔美丽的姑娘,

我的都是你的。

你不答应我要求,

我向喀什噶尔河跳下去……

这首《喀什噶尔舞曲》是王洛宾根据维吾尔族民歌编译的,他表演得惟妙惟肖——维吾尔族小伙子失恋时,要跳河的动作和表情——一面“动脖子”,一面用手在脖子上锯来锯去,极富于民族特征,又使人忍俊不禁。

王震开心地大笑着,伸出大拇指说:“亚克西!亚克西!”

从那一天起,我发现了王洛宾不仅是一个作曲家,还是一个好演员。

玻璃杯下的小泥人不是我

1961年3月13日,在新疆军区文工团一号排练室,召开了公审王洛宾反革命案件的大会。文工团全体人员集合参加这次公审。

我当时怎么也不明白,王洛宾怎么会成了反革命?当时印象极深的一条罪状——他在钢琴上放了一个玻璃杯,里面扣着一个小泥人——这个小泥人就是王洛宾,而玻璃杯就象征着社会主义制度。他在这个伟大的时代里,感到受压抑,被束缚,就像被扣在玻璃杯中一样喘不过气来……这就是他仇恨共产党的反动本质。

王洛宾再三申诉说:“我的茶杯被学生用开水炸破了,破洞恰巧是一个椭圆形,我没有扔掉,里面放了一个老寿星小泥人,正好全身暴露在外面。杯子是涮金的,老寿星满面笑容,毫无束缚的感觉。玻璃杯下的小泥人不是我……”

这时,口号声铺天盖地:“打倒反革命分子王洛宾!王洛宾老实交代反革命罪行!”

审判长当庭宣布,判处反革命罪犯王洛宾有期徒刑15年。

王洛宾当场被戴上手铐,押解出会场。我生平第一次参加公审大会,第一次看见当场逮捕人,又是十分熟悉的王洛宾,所以吓得低下了头,不敢看。但是震耳的口号声又响起来了。“站稳立场!抬起头来!”又使我不敢不抬起头。眼看着他被枪支押解着,神情自若地离开了文工团的排练室。

他的声音一直环绕在我耳边——“玻璃杯下的小泥人不是我!”

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

1981年7月,新疆军区为王洛宾举行了平反大会,恢复了军籍,并任命为文工团艺术顾问。在文工团为他分了一套里外间的住房。我们同住一栋楼,又都是三层。我住靠南顶头一间,他住靠北顶头一间。他搬来时,我儿子还帮他把沉重的钢琴抬上了三楼。经常去他家听他弹琴、唱歌。儿子曾经想为他拍一部摄影小说。

而我整天、整晚地在排练室里忙,反而很少见到他。我们住的楼,南、北两头均有楼梯通向一楼。有一次,他从北面下楼,我从南面下楼——同时在一楼对面相逢了。他虽已历尽沧桑,但依然潇洒如故。他对我笑着说:“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

我也笑了……

从他的语气里,我感到他对一个成年女性的尊重。因为我已经由一个小姑娘,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我的创作任务很繁重,经常加班到深夜。而作为编导,我早晨就可以不去练舞蹈基本功,而多睡会儿懒觉了。可是,自从王洛宾搬来成为我的邻居后,我的甜蜜美梦再也做不成了。他每天的生活极其有规律,天不亮就起床,到八一剧场前去锻炼身体,回来后,就坐在钢琴边,边弹边唱。每天清晨,他的苍凉而又自我陶醉的男高音,伴着钢琴声飘荡在三楼过道里。他早已忘掉了,这是文工团的宿舍楼。

大家对他一大早就吵醒了全楼的人很不习惯,但逐渐也就慢慢习以为常了。每天在歌声和钢琴声伴奏中生活,也是一种精神享受。

有一次,我到他房间去,半开玩笑地“抗议”说:“王顾问,你天天这么早起来唱歌,我睡不成懒觉,真受不了啦!”他像一个老顽童,调皮而又风趣地眨着眼睛,用手指按着钢琴键,说一个字,按一下键:“歌、声、叫、你、快、起、床”。

面对这个童心未泯的老人,我只好让步了……

舞蹈家学不会音乐家的舞蹈

1982年春,王洛宾和我同时住进了军区总院干部病房。每天吃完晚餐,我和他一同在院中自由散步时,他看见周围有人,就悠闲地散着步,而当周围无人,或无人注意他时,他就跳着“踢踏舞”步前进。又有人走过来时,他立即又变成悠闲地散步。就这样一会儿跳“踢踏舞”,一会儿散步地交替进行。在总医院的大院里,绕场一周,居然不累,不气喘。

他这种散步方式,使我十分佩服,又觉得很有意思,也很羡慕。我就说:“王顾问,我想向你学习‘踢踏舞’。”他说:“完全可以,明天吃完晚饭开始上课。”

第二天晚饭后,我专门换了一双硬底皮鞋,在楼下院内等着他,他换了一件很鲜艳的红T恤衫,银灰色的西裤,线条笔直,黑皮鞋擦得亮亮的,神气十足地来到我面前说:“开始上课!”

王洛宾跳的是极其规范的、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美国水兵“踢踏舞”。节奏极其复杂,步伐变化多端,使我感到眼花缭乱。脚尖怎么也踢踏不到点子上,跳得我满头大汗,依然跟不上他的节奏,病房的医护人员和病员们,都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连续三天的教学,我只学会了两个基本步伐,狼狈不堪的我,自尊心受不了了。我说:“我不学了,太难了!”他十分“得意”地冲着我挤着眼睛,更加来劲地跳着他的高级水兵舞,十分“自豪”地说:“舞蹈家学不会音乐家的舞蹈。”说完后,他便得意地一转身,又踢踏了起来……

我无地自容地跑回了病房……

1983年6月,文工团接受了去西沙群岛慰问演出的任务。创作室进行了紧急动员,在会上分配我一个重要任务——全场晚会的最后一个大型歌舞《天山·西沙·心相连》。要极度热烈,掀起全台晚会的高潮。

作为舞蹈编导,我在文工团是出了名的“霸道”,对作曲家十分苛刻,不论是著名作曲家,或是团领导兼作曲家,如果写出的舞蹈音乐,不符合我的导演构思,我就一遍遍地挑剔,决不接受。我不怕得罪人,也不讲私情,可以说是六亲不认。

使我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王洛宾就拿了一首他连夜写出来的歌曲——《天山儿女为你祝福》。他非常激动地唱给我听,并且说:“你用这首歌来编舞,你看合不合乎你的导演构思?”

我说:“你的歌词写得很美,天山飞雪/西沙浪花/在祖国疆土上/构成一幅最美丽的画……但是音乐的歌唱性很强,舞蹈元素不足。”他十分谦虚地说:“意见提得很好,我重新修改。”

过了几天,他修改了第二稿《心心相连在五星红旗下》,又充满激情地唱给我听,我说:“舞蹈元素有了一些,但是不够热烈、辉煌。我希望能像维吾尔族的‘打鼓舞’那样风格浓郁,欢腾,热烈。”他依然十分谦虚地说:“我一定会改得让你满意!”他又修改了第三稿《天山儿女为你歌唱》,并且用红笔标出“打鼓舞”三个字,再一次激情地连唱带跳地展示了他的音乐。而他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我仍然未被他的音乐所打动,他将歌页轻轻地合上,十分诙谐地说:“音乐家的音乐得不到舞蹈家的青睐。”我们两人都大笑了起来。

他说:“刘澍民也写了一首音乐,舞蹈性很强。气氛极强烈,再加上热烈的舞蹈场面,观众会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可能会达到你的导演要求吧?!”

我说:“王顾问,你猜对了。”王洛宾的谦虚大度,使我十分感动。

后来,我采用了刘澍民的音乐,去西沙群岛演出获得了成功。但使我惊讶的是,又有一个慰问团去西沙演出,却用的王洛宾为我三易其稿的《天山儿女为你歌唱》,舞台演出效果也十分强烈,也达到了观众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效果。

这时,我才明白,我是“楚人不识凤”……

睡觉不能打呼噜

1986年,王洛宾编译的中英文对照的歌集——《丝路情歌》由新疆人民出版社发行了,他高兴地送了我一本。那天,他穿了一件深红色,隐条纹,双排扣的西服,黑色西裤,头戴一顶博士帽,红光满面,风度翩翩。我和一群女演员,就跟他开起了玩笑:“王顾问,你今天又年轻,又潇洒!”他春风得意地笑着说:“你们知道这套西服叫什么吗?”我们摇头说:“西服只有品牌,哪有什么名字!”他说:“这叫里根式总统服!你们看,双排扣的西服,穿起来最有气质和风度。”

我们说:“王顾问,你还是这么充满着青春活力,为什么不再找一个伴侣?”他说:“也不是不想再找,很多人给我介绍过,有一个女教授,我们也相处过,但是她和我一样,只会弹钢琴,连水开了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他诙谐地将右手抚在胸前,做出民族式的敬礼动作说:“我们只好‘霍西’了(维吾尔语再见)!”大家都笑了起来。

我又问:“王顾问,你的择偶条件到底是什么?说给我们听听好么!我们也好帮帮你的忙,给您介绍一个!”

他说:“你们想听吗?”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叫着:“很想听!”

他说:“好吧!我的择偶条件很简单,温柔、多情、有气质、有风度、会弹钢琴,会英语,会游泳,会跳舞,能帮我做简单家务,起码不要像我,只会煮挂面,能陪我出席各种场合……”

大家又笑起来:“王顾问,你这个择偶条件恐怕太难了,到哪去找这样完美的女人呢?难道不会游泳,就不行么?”

他十分“严肃”地说:“不会游泳,绝对不行。因为我从小到现在,最爱游泳。”

大家说:“不会英语也不行?”

他说:“那当然了,我的歌都翻译成英文了,她一句也听不懂,那怎么交流感情?”

大家挺替他“发愁”地说:“那你就别找了,到哪也没有这么全面的女人,即使有了,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嫁给你呀!”

王洛宾严肃地说:“大家还是帮帮忙吧!”他双手作揖,转身走了。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又突然一个大转身,非常神秘地说:“我还忘记告诉你们,一个最最重要的条件。”

大家说:“天呐!还有条件呐!”

他一字一句地说:“睡、觉、不、能、打、呼、噜!”他像里根总统发表了白皮书一样,气宇轩昂挺着直直的腰板走了……

回到楼上后,他幽默地眨着眼睛向我说:“正因为找不到,所以也就不用找了!”

又是半个月亮

我和王洛宾都担任了自治区政协委员,每年一次的政协全委会,也就是自治区文化艺术界的名人大聚会。政协会议上,思想最活跃,发言最热烈,气氛最轻松的就属“文化艺术组”了。

石河子文联副主席、作家朱定是组长。他是个典型的文化人,不循规蹈矩,不死扣会议时间,只要大家充分发表了意见,就宣布提前散会。

其他小组还在严肃讨论时,朱定、王洛宾就说:“孙玲,你家就在隔壁(我家和昆仑宾馆仅一墙之隔,政协会就在昆仑宾馆召开)。走,到你家喝点酒去。”

就偷偷地溜出大门到了我家。

新疆文艺界人人皆知“骆驼见柳,洛宾见酒”的内部谚语。这两个“酒仙”宁愿不吃政协会上的十菜一汤,而到我家吃家常便饭,就是为了喝酒。我把家中的“伊犁特曲”全都拿出来,还做了一大锅抓饭。我们全家人团坐在餐桌前,盼望着听王洛宾大展歌喉,可是,王洛宾却规规矩矩地坐在饭桌前,任凭别人又笑又闹,他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偶尔点头微笑,只是不停地举杯喝酒,一幅东方男性的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间有高度文化修养的绅士风度。

他的酒喝起来,越喝越猛,从一次一杯,到一次两杯、三杯,最后干脆拿起一瓶来,一气将半瓶喝完,直到激情迸发之时,他站起来,将一瓶白酒全部喝完。真像喝白开水一样。

这时的他丝毫没有醉意,和平常没喝酒一样,只是充满了活力和激情。他开始用地道的北京口音,口齿十分清晰地说:“四十多年以前,我写过一首歌《半个月亮爬上来》,咱们国家的艺术团把这首歌带到国外去演出受到了欢迎。20世纪,全世界华人共124首歌当选为经典音乐作品,而我的《半个月亮爬上来》就为其中一首,我很高兴,很幸福。北京社会科学院研究生考试时,有一道考题:在古代,西域音乐曾经大量流入中原,在现代,新疆音乐在哪个时期又大量流入内地?起桥梁作用的人是谁?新疆的一个考生没有答上来,回来告诉了我,我又很高兴、很幸福,因为这道题的答案就是“王洛宾在30-40年代,把新疆民歌大量传播到内地”。历史是最有力的公证人,所以,我要再干一瓶,他又十分豪爽地一饮而尽。

我真怕他喝醉了,就赶快将一大盘抓饭端了上来,撤掉了他面前的酒瓶。他仍然毫无醉意,看了看大盘内的抓饭说:“羊肉太少了,你给我单独盛一大碗,要多多的羊肉。”我就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羊肉。他的胃口极好,用手抓着肉,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一碗羊肉,又问:“还有没有羊肉?”

我说:“全被你吃光了。”他说:“没有羊肉,有羊肉汤也行。”他又喝了一大碗羊肉汤。

酒足饭饱后,他的精神更加焕发了,又接着刚才的话说了下去:“四十年后,没想到石河子的诗人杨树,又写了一首《半个月亮爬上来》。我就很激动地把这首诗谱了曲。现在,我就给大家唱这首歌。”

大家热烈鼓掌,都知道王洛宾的酒已经喝足了量,如果还没有喝足,他是绝不会唱歌的。

他脱去了西装上衣,里面穿着他在二道桥“大巴扎”买的阿拉伯风格的银色花条纹马甲,苍凉而又激情地唱了起来:

爬上来,爬上来!半个月亮爬上来……

你是半个月亮,我是半个月亮

过去的日子是半个月亮,

我们眼睁睁地盼望着,一个十五的月亮……

在浪漫的微醺中,他一声口哨,推开了椅子,拿起一把吉他,快速弹奏着水兵舞曲,激昂地跳起了他最拿手的节目——踢踏舞。他的山羊胡子翘得更高了,脸上笑开了一朵花,“阿拉伯式”的马甲敞开来飘动着。他还时不时地向上推一下要掉下来的眼镜。舞蹈越跳越激烈……一种强悍的生命的律动向我倾泻而下……

王洛宾真正是一个自由、潇洒、粗犷、豪放的西部男子汉。在那一晚,欢歌狂舞使我的家变成了一座火山,人们只享有欢乐,世界上的一切烦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像不像算命的茨冈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苏友好时期,新疆军区文工团经常去喀什演出,王洛宾那时在南疆军区文工团任音乐教员。

每到八一建军节时,我们两个文工团经常为苏联驻喀什的领事馆演出。演出后,领事馆举行盛大酒会,聚餐、联欢招待我们。王洛宾当时已是“中苏友好协会”的会员。在联欢会上,他带着会员证章和中苏友好万岁的大纪念章,用俄文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等苏联歌曲,又跳着俄罗斯舞,十分活跃。

我也在联欢会上表演苏联歌舞《红莓花儿》、《苏联红军游戏舞》等,并和苏联驻喀什总领事奥洛夫一起跳交谊舞。

奥洛夫是一个有着一头棕色卷发的中年人,会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会写中文,对中国有着深厚的感情。不久,奥洛夫又调到乌鲁木齐任总领事,他观看我们演出的机会就更多了,所以经常邀请我们全体演员去领事馆参加舞会(苏联驻乌鲁木齐领事馆当时就在现自治区歌舞团院内),并观看未经中文翻译的苏联最新原版影片。其中大部分是世界名著改编的文艺片,如《苦难的历程》、《俩姊妹》、《安娜卡列尼娜》等。

因我听不懂俄语,而王洛宾精通俄语,所以我愿意和他坐在一起观看。他可以准确无误地小声翻译给我听,而领事馆里也有一个叫瓦夏的俄罗斯小伙子担任口头翻译,也不知他是在哪里学的中文,在影片放映过程中,他偶然站起来大声翻译几句话,总是错误百出,比如影片中女主角喝毒药准备自杀时,他翻译说她在喝药毒。男主角要吻女主角时,他翻译说“他在热捏(热恋)”,总是惹得我们哄堂大笑。这时,王洛宾自豪地向我说:“怎么样,还是我这个翻译‘哈罗肖’(俄语‘好’的意思)。”

奥洛夫总领事当时送了我两厚本精装的苏联莫斯科大剧院的舞蹈画册——一本是苏联著名芭蕾舞演员乌兰诺娃的芭蕾舞剧,另一本是苏联各加盟共和国的民族民间舞蹈。这两本画册当时在中国还无法买到。即使可以买,我的工资也买不起这么昂贵的书籍。他在画册扉页上,用中文写着:“送给可爱的中国女演员孙玲。奥洛夫”

我对这个礼物视如珍宝、爱不释手。但是一打开,里面全是俄文,我一个字也看不懂,只能欣赏剧照和图片。我又很想知道俄文的内容,只好又去求助于王洛宾。我说:“王教员,我知道你很忙,但也只有你能帮我翻译了。”

他说:“这么厚的两本书,而且很多舞蹈专业术语,我还要查俄文词典,你不要限制我时间,我一有空就翻译几页。只要你不着急要,就放下吧……”

遗憾的是,他太忙了,总也翻译不完。我有点着急,又特别珍贵那两本画册,生怕他弄脏了、折了,或者被他的学生拿走了。我就到他房中去,想先要回来,等他不忙了再送去。但已有言在先,又不好意思张口。

王洛宾当时正全神贯注,伏案作曲。看见我进去后,十分客气地说:“请坐!请坐!”然后,就进到屋里去了,而他走出来时的形象真使我目瞪口呆。只见他在头上只扎了一圈花布条条,手中握着一个小铃鼓,快速地跳了一个很浪漫的吉卜赛舞蹈动作,又摆起了一个静止“造型”,很严肃地问我:“我像不像算命的茨冈?”

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言不由衷地说:“有点像……”

他说:“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给你算一卦。”我刚要张口说“我不想算卦”时,他很神秘地说:“别说话,一说话就不灵了!我算出来了,你今天找我是想要回你的两本宝贝画册,怕我给你弄坏了,弄丢了,是不是?”

我很奇怪地心中暗想,他算得还真准,用不着我开口说了。

他一面观察着我的表情,一面解下头上的花布带,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在逗着你玩。”接着又很诚恳地说:“真对不起,我实在太忙了。只翻译了一小部分,你先拿回去看,我有空再接着翻译。”

我抱起那两本画册,正准备告辞时,突然看见他书桌上的稿纸上,正写着一个歌曲的名字“算命的茨冈”。我更注意地伏案近看,下面写着“新疆俄罗斯民歌。洛宾编译。”

“啊!王教员,原来我进来时,你正在编译这首歌,所以连你自己也变成了算命的茨冈了?!”

他风趣地说:“我已经完全进入歌曲中的角色了,欢迎以后常来算命吧……”

1993年,王洛宾自选作品集《纯情的梦》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王洛宾签名赠我,上写——赠孙玲艺棣:洛宾——天山下。我翻到第159页,又见到了这首《算命的茨冈》。然而,使我伤心的是,“文革”期间,我的很多珍藏的书籍都被焚烧一空,《乌兰诺娃芭蕾舞画册》也已烧成了灰烬。不幸中的万幸是,另一本画册,因为“红卫兵”去换班吃饭时,被我偷偷地又从垃圾堆中带回家藏了起来。至今,每当看到王洛宾翻译的笔迹,就想到当年为我算命的茨冈。

大公鸡啄走了我的救命干粮

不论是在政协会议上吃饭,还是在我家聚会时吃饭,还是到他家吃饭,王洛宾的饭量都特别大,胃口特别好,吃什么都那么香,真是比年轻小伙子吃的还要多。我们都吃饱了,他还在不停地吃。大家就坐在饭桌前,十分佩服地看着他说:“王老,你的胃口真棒。”

他说:“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在监狱里,每天烧窑背砖,干的是超大强度的重体力劳动,每天只发两个包谷面馍馍,我舍不得一次吃完,就像吃点心一样,一次咬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再多喝几大碗凉水。”

“有一天,我完成了劳动定额,在放风的时候,我坐在院内土墙边,从怀中掏出一颗小杏干那么大的包谷面馍馍。正要放在嘴里慢慢品味时,监狱中的维吾尔族女看守员撒阿黛走了过来。她十分美丽善良,犯人们都以每天能一睹她的风采,为生命的最大享受。

“这时,《撒阿黛》这首歌的旋律,突然在我脑海中飘浮了起来。创作灵感转瞬即逝。我急忙从身上掏出一张小纸片,立即把音乐旋律记录在纸上。就在我全神贯注记谱时,院内的一只大公鸡,趁机快速啄走了我左手拿着的那一小块救命干粮。我丢下纸和笔满院子追着那只大公鸡,直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把它抓住,按倒在地,死死卡住它的脖子,从它嘴里夺回了我那一小块包谷面馍,又以最快的速度塞进我的嘴里……

“你们都没有挨过饿,是蜜罐里泡出来的。我现在吃什么都香,永远也吃不饱的感觉,不信咱们就来个吃馍大赛,看谁吃得快吃得多!”

他又开始自信而幽默地眨眼睛了,大家都笑了,说:“王老,不用赛了,您准是第一名!”

我要驼背了,就立即自杀

1990年,我身患癌症,住进了新疆军区总医院。王洛宾来到我的病床前,非常小心地坐在了我的床边,静静地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感觉到,他是在全神贯注地、敏锐地观察着我的内心世界。他想知道,我现在究竟在想什么?是想死?还是想活?我那时已经经受了人世间最残酷的手术、放疗、化疗。我从肉体上、精神上、情感上都体验了痛苦的极限。我毫无精神准备,不容选择地站在了生与死的交叉点上。这时的我,心中的梦想是双重的——活下去!立即死!一时坚强,一时脆弱。忽而把生命当成终点,又忽而把生命当成了起点……

我回避着他的眼神,关闭了心扉,一言也不发。这时,他开始风趣又幽默地问道:“小宁荪,你怕不怕死?”

我也很风趣地反问:“您怕不怕死?”

他笑了起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要驼背了,就立即自杀。”

我很不以为然:“驼背还值得自杀吗?”

他说:“因为做人永远要挺直胸膛。”

原来是双关语,在影射我太脆弱,没有挺直胸膛吗?我心中暗想着,但我故作不知。我说:“王老,那您准备怎么死法?”

他说:“很简单,一口气喝上几瓶高浓度的烈性白酒,再服上大量的安眠药,就睡过去了。”

我问:“这样就肯定能死?”

他又笑了:“完全可以!怎么样,我也给你设计一个死亡的方式吧?”

我说:“太想听了。”

他说:“如果你感到自己需要离开人世了,你就穿上最洁白美丽的舞裙,举行一个盛大的舞会。当人们散去后,你躺在周围插满白色百合花的床上,服下安眠药,就像白衣天使飞向天国的极乐世界……”

我为这美丽的死亡而深深地感动了,沉醉在美的意境之中,很久才感叹地说:“太美了……”

王洛宾更风趣更认真地说:“你死了之后,我再为你写一篇五百多字的悼念文章,登在报纸上……”

我开心而好奇地喊了起来:“我死了之后,你写的是什么,我也看不到了,还不如趁我还活着,你就写出来,给我看看你到底写了些什么?”

王洛宾哈哈大笑起来:“这有什么难?我下次来看你时,在病房里当着你的面,很快就写出来了。”

但他很快又严肃了起来,说:“不过,有一个条件。”

我着急地问:“什么条件?”

他说:“你首先要很好地完成一个庄严的使命——快乐地生存下去,只要你答应了这个条件,明天我就把为你写的悼文写出来。”

我说:“又要我活下去,又为我写悼文,这不矛盾么?”

他说:“一点儿也不矛盾,生存是人类庄严的使命,死亡也同样是人类庄严的使命……”

是啊,尽管我希望美丽的死亡,但我还是希望健康快乐地生存!尽管我希望健康快乐地生存,但我随时准备迎接美丽的死亡!

我答应了他的条件,快乐地生存了下来,而他也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为我写了五百余字的悼文,但使我伤感备至的是,被写悼文的人还活着,而为我写悼文的人却先我而去了……

你的一生就是美的寻求

王洛宾第二天下午果然如约而至,轻轻地敲开了我病房的门。

而我正充满着好奇心,躺在病床上。作为一个虽已病重,但还活在世界上的人,能够提前看到我死后悼念我的文章,世上能有几个人,会有我这样奇妙的经历呢?可是,他又会写些什么呢?我参加过很多追悼会,也曾看到过不少悼念亡者的文章,说真的,我很不喜欢自己死后,也被念出那样千篇一律,充满套话的悼文,而我喜欢的悼文又应该是什么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我从来就不想死后要有什么“悼文”,更不追求任何历数我生平,赞颂我功绩,夸大其词的悼文,我也不想要立什么墓碑,更不喜欢开追悼会,只希望美好、安详、悄无声息地离去)。

但是,王洛宾的一句玩笑话,却又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又觉得很好玩,很开心。在我充满极端痛苦的病床生涯中,每天与病魔和死神打交道,欢笑声早已离我而去了。而王洛宾的“预约悼文”,就使我像拿到了一本“开心辞典”,虽未打开,就已开怀大笑了。

现在,他已走到了我的病房,“开心辞典”就要打开了,我相信他就是给我开个玩笑,逗着我开心,随便写上几句幽默风趣的话而已……

我几乎是眉开眼笑地向他打着招呼:“王老,你请坐!”而他却一声不响地看了我一眼,就走向了书桌,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他边从胸前抽出一支钢笔,边问着我:“稿纸准备好了吗?”我起床从抽屉里拿出稿纸,放在了桌面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拧开了钢笔帽,立即就要下笔……我的眼睛向他发出了询问,你怎么这样严肃?怎么一进病房,一句话也不说就要写?

他手握钢笔,面向稿纸。像是在回答我眼睛的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我昨晚就想好了,舞蹈是美的艺术,你的一生就是美的寻求。”他在稿纸上快速写下了四个字——“美的寻求”(我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我预感到他这次不是在开玩笑)。

音乐家像一尊“思想者”的雕塑,深奥、凝重地端坐在桌旁,全神贯注,挥笔作文,顿时病房里弥漫了神圣的氛围。我踮起足尖,像芭蕾舞步似的悄悄走到了病房门前,将衰弱无力的身体靠在了门框边,默默祈祷,希望这时不要有医护人员,或探视的亲友,进来干扰这神圣而宁静的世界……

大约有20分钟左右,王洛宾套上钢笔帽,将钢笔别在胸前,站起来说:“我已经写完了,你自己慢慢看吧!”他又看了一下手表,说:“我还要到冯澄主任家去一趟,他写了一首歌词,要我谱曲。”说完后,就匆忙离开了病房……

他走后,我反锁住病房门,坐在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就开始看我的“悼文”了……

当我看完这篇五百多字的悼文后,就像是我心中长久以来一道道设着防、上着铁锁,又加了封条的铁门,突然被打开了……

啊!我心中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他怎么会全都知晓?!一生性格内向,而又自尊好强的我,很少向人倾诉内心世界的痛苦。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光荣的出征,悲激的巷战,徒手的肉搏。王洛宾的一生曾伤痕累累,我虽不及他,也曾伤痕累累。

每个艺术家的桂冠,都是由荆棘和白玫瑰编织而成。当头戴桂冠之时,鲜血又染红了玫瑰,使桂冠成为了荣耀和涕泣的混合,其中甘苦自知。看来我们的内心世界是息息相通的。他以艺术家的语言,表达了他对我一生命运的描述,触动了我心灵中最脆弱的,最不堪碰触的那一点。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我一生不幸的深入骨髓的理解和同情,同时又点出了我一生的寻求,道出了我心中的最痛,说出了我心中的向往……我的泪,止不住地滴落在“悼文”上。

然而,这篇“悼文”又使我深感愧疚。难道这是我的“悼文”吗?我哪有这么完美!我那么多的缺点和错误都到哪里去了?但又转念一想,今生还未见到过一篇历数死去之人缺点错误的“悼文”。这也可能是对已去另一世界的人的心怀宽容,竭力赞颂她的美德,以此鼓励!

王洛宾的这篇“悼文“倾注了他的内心情感,概括了每个艺术家的必由之路,既有特性,又有共性,既然他已提前写出了,也就提前公布于世吧!

附“悼文”如下:

美的寻求

(为孙玲艺棣逝世而作)

一个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又经过了四十余年艺术殿堂的洗礼。她的艺术才华,已浸润在心灵深处,渗透在血肉和气质之中。她在戈壁荒漠播撒艺术之种,又在荆棘丛中采摘艺术之花,她的艺术苦旅穿过了欢乐之溪,又翻越了涕泣之谷。她是上帝创造的完美女性,她是天主圣意浇灌的艺苑奇花,她温柔、善良、优雅、智慧;她高贵、典雅、圣洁、端庄;她虔诚、执著、坚韧、顽强;她娇柔、温顺、深情、妩媚。上帝将她内心深处的美展示给世人,使人们灵魂震颤,情感震撼。她的独特魅力在于人性美和女性美的一致,内在美和外在美的统一。真善美永远降临在她的全身心……

艺术家的桂冠神圣而尊严,一个历经磨难的女艺术家,她的一生就是美的寻求。她的苦难就是美的乐章,她的才华就是美的再现,她的生命就是美的轮回,她虽已升入天国,美的魅力却永存。

她生命交响曲的最后乐章,是圣洁、安详的白衣天使,飞向那天国的极乐世界。在那里,她享有着人世间从未得到过的爱情和温暖……

艺术圣殿中相逢,艺术圣殿中别离。她的灵魂将继续飘逸、优雅地在圣殿中遨游,散发着艺术光环的微弱光源……

悠悠宇宙,漫漫人生。真挚友情,永生铭记。深情祝福:艺术桂冠永存!

(洛宾1991年2月16日于天山下)

美在天堂,也在地狱

1994年,王洛宾81岁生日,我和新疆军区总医院的热爱他音乐艺术的年轻医生们,来到了乌鲁木齐市幸福路32号的新疆军区第五干休所,一套师职干部住宅(王洛宾一生颠沛流离。1988年,才第一次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家)。

当我们手捧着用白色奶油花浇出的五线谱高音谱表,上面又用红色奶油浇出“长寿500年”六个大字的生日蛋糕,从楼下就高声唱着《祝你生日快乐》,一直唱到三楼,唱到他的客厅里时,王洛宾双手接过蛋糕,眼睛里闪着幸福的泪花……

他乐得直在房间里转圈圈,不知道将蛋糕放在何处。大家从厨房抬来一张小圆桌,放在客厅中央,他才将蛋糕放在小桌上。然后就打开壁橱,先拿出一瓶特大号的香槟酒,又拿出两瓶袖珍的小香槟酒摆在了蛋糕旁。大家又把带来的各种水果一一摆上,小圆桌立刻就满满的,几乎放不下了。

客厅本来就不算大,一架钢琴,一套大组合音响,一个大书架,一套三组沙发,就将空间完全占满了。放钢琴的墙面挂了一张大红色,白底蓝花的挂毯,墙角上挂着他亡妻黄玉兰的遗像,上面蒙着黑纱,下面装饰着孔雀羽毛,其他的墙面挂满了他的金唱片奖,油画家为他画的像,书法家为他写的诗词,雕塑家为他塑的铜像,以及他出访各国时的各式艺术赠品,真是琳琅满目……

我们说:“王老,你的家就像个小小博物馆。有这么多的艺术品陪着你,就不寂寞了吧?”

他说:“我早上一起床,就对着它们说:‘喂,你们好,怎么样?陪着我这个孤老头过日子还顺心吧!’”大家都笑了起来。

点着了生日蜡烛后,我们说:“王老,你许个愿吧!”

他说:“我的愿望就是500年后还有人爱唱我的歌。”他一口气吹熄了蜡烛,切开了蛋糕。我们将“长寿500年”的那块蛋糕放在了他盘子里。他端起盘子大口吃着蛋糕,喝着香槟酒(由于身体原因,这时他不能喝白酒了)。

王洛宾又说笑话,又唱歌,又站起来跳“踢踏舞”,医生们都跟着他学跳,气氛十分热烈。

这时,吴医生到厨房去做他最爱吃的抓饭,刘主任去拌新疆风味的凉菜将皮牙子(洋葱)、青辣椒、西红柿三种菜凉拌在一起——新疆人就叫“皮辣红”,又叫老虎菜。这是吃抓饭时必不可少的一道凉菜。

大家都忙着去下厨房,就说:“王老、孙导,你们二位身体不如我们年轻人,就别干活了。两位‘国宝’坐着聊天吧……”

热闹的客厅里,只留下了我们两人。这时的王洛宾有些疲倦的神态。我说:“王老,你休息一会儿,你这里有这么多世界名曲的CD光盘,我放一段音乐听听吧?”

他遗憾地说:“这是我在美国联合国总部举办‘丝路情歌音乐会’,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东西方文化交流特别贡献奖’时赠送我的一套世界上最先进的组合音响。我当时学会了如何操作使用,回来后放在家里,我又经常四处出访,很少打开,现在说明书不知道丢在哪里,自己也忘记怎么使用了。这么昂贵的一套组合音响,我想听也听不成了。”

他满脸无奈地说:“以后等我学会了怎么操作,再听音乐吧。现在我们聊聊天也很好。”

我说:“王老,我非常喜欢和你聊天。”

他说:“你知道怎样才能判断一个人是否是真正的艺术家吗?”

我一时说不出来,他说:“我告诉你,判断一个艺术家有三条标准:一、有没有创造一种新的艺术规范;二、这种规范是否和传统的血脉贯通;三、这种规范有没有覆盖力和穿透力。如果做到这三条,就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他接着又问我:“你知道你编导的舞蹈作品为什么受欢迎吗?”

我说:“我还没有系统地上升到理论去总结过。”

他说:“我告诉你吧,你是一个处于历史交叉点和结合点的舞蹈家,你又是一个汉族和少数民族之间的交叉点和结合点的舞蹈家。你把传统的民族舞蹈和现代意识,汉族先进舞蹈创作理论及实践,都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使民族的、汉族的观众都能接受,而且怦然心动。

“你是舞蹈界的融合派,就像艺术上的媒人,使汉族和民族的舞蹈融合,使他们结了亲,成了家,有了后代。而这个后代是‘混血儿’,使汉族和少数民族都感到心灵上可以沟通、共鸣和喜爱。‘混血儿’是最强壮有力,最美丽的。

“所以,你编导的舞蹈,能够深刻、美丽、感人,能够得到各民族观众的喜爱。”

王洛宾又说:“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一棵小树,怎么样才能很快长得又高又大?”

我说:“这个我知道,多浇水,多见阳光。”

他说:“一棵大树,要想到达天空,就必须先进入最深的土壤,它的根必须进入地狱,深深地进入。只有这样,树顶才能达到天堂。树必须接触到两者——地狱和天堂。你要记住,美在天堂,也在地狱。”

接着,他以关怀的口吻说:“你很善良,但很脆弱,要能经受住各种磨难。人生的磨难,至死方休啊……”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知道关于“版权纠纷”,他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我只能说:“王老,历史会对你做出公正的评价。今天是你的生日,希望你快乐!”

他立即又恢复了常态,站起身,从书柜中找出一盘录像带,以诙谐的口吻说:“这是我去台湾时,台北著名美容专家蔡燕萍女士送我的录像带。你最爱美,就送给你吧!你看完了这个录像带,就更美了。”

这时,喷香的抓饭已经端上桌了,我收起了录像带,端起了抓饭盘,但心中一直回味着王洛宾的谈话。这也是他和我之间最后一次严肃、认真的思想交流。他对我的舞蹈事业,给予了鼓励和肯定,又让我明白了——美在天堂,也在地狱。

让灵魂洗个澡

1995年4月,王洛宾在兰州军区乌鲁木齐总医院做了胆囊切除手术。5月23日,我过生日时,他带病坚持从医院病房赶到我家为我祝贺生日,他的身体还十分虚弱,脸色蜡黄,坐在沙发上不多说话。我上前问候他时,他幽默地说:“我胆囊里有个乒乓球大小的钻石,可惜已经被医生拿走了。”

著名曲艺家、儿童艺术剧院导演郑策、著名歌唱家陶思梦、著名词作家陈建勇(曾任文工团演唱队队长)、著名舞蹈家马平、杨如钰等人正为我赠送生日礼物和生日祝词时,王洛宾忽然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即席为我作曲——《不要为年龄发愁》,并当场演唱。他那美声唱法的男高音,仍然是那样高亢有力,使满坐为之精神振奋。

然而,手术后总归还是伤了元气,他因体力不支,提前告辞,返回了病房。

1996年1月,他又住进了医院,这次已确诊他患胆囊腺癌,并且已广泛转移,他人很消瘦,脸色灰暗,因我的家离总医院很近,所以经常去病房看望他。而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情,看见了我,他非常高兴。虽然已躺在病床上,还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幽默,他开玩笑说:“我这一生,已开过两次追悼会了。一次是四十年代,一次是六十年代。我的同学和学生都以为我死了,每到春节就给我烧纸,我再开一次追悼会就是第三次了,也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我说:“王老,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说点高兴的事吧!”

他说:“我这一生还当过五次‘新娘’,你知道吗?在北京、深圳、台湾、新加坡、美国开音乐会时,每次表演《掀起你的盖头来》,我都是头上蒙着一块很大的红纱巾,有舞蹈演员伴舞,牵着红纱出场。而我在纱里面跳着舞,观众都以为盖头下是一位美如天仙的新娘,没想到头纱一揭开,却是我这么一个白山羊胡子的老头儿……”

他爽朗的笑声在病房中回荡着,嘴角上又挂起几分诡秘的俏皮,说:“我最近又在构思写一首歌,名字叫《让灵魂洗个澡》。”

这个歌名是那么独特,我问他:“为什么不叫《灵魂的沐浴》呢?”他说:“我喜欢这个能让多数人理解的歌名。”

王洛宾临终的前两天,我最后一次去看他。站在他的病床前,他满口的假牙已经取掉,说话含糊不清,声音极其微弱,虽然断断续续,但我还是听清了他的话。

他说:“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我想爬到五楼上跳下去!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给我打针也没有用了!可是他们还要给我打——我真受不了了。”

一个历经大苦大悲,历尽人间坎坷,一生乐观坚强的老人,居然也忍受不住病痛的折磨。我生平第一次听到他说出这样脆弱的话,我的感情世界下起了滂沱大雨,泪雾弥漫了我的双眼,我背身而立,怆然泣下……

王洛宾的妻妹黄玉竹女士拉着我的手,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里说:“他真是太遭罪了,给他把针拔掉,让他平安地走吧。医生说军区首长批示,一定要全力以赴,尽最大努力抢救。谁也不敢把针拔掉。现在军区首长都到北京开会去了,请示都无法联系,怎么办?”

我说:“这种重大决定,一定要亲属统一意见,领导都同意,还不知是否可以?我们国家目前还没有对‘安乐死’立法,所以王老只好继续遭受极大的痛苦。”

黄玉竹女士含着眼泪又回到了病房。而我因为精神受刺激,血压升高,病倒在床,直到王洛宾去世,在遗体告别时才见到了他最后一面。

回想他的一生,经常使我的“灵魂也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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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家孙玲回忆王洛宾 — 2 Comments

  1. 我没有见过舞蹈艺术家孙玲女士,但是读了上面的文字,让我对她油然产生尊敬之情。

    这原因是,一、可以看出孙女士是个有境界的人,是对人生有体悟的人!没有对人生的深刻体悟,达不到这种境界,认识不到那种价值和意义,写不出这些内容!二、孙女士的文学功底也很不错,文字能力强,叙事清楚,详略得当,知道什么是重点,意义在哪里,要浓墨重彩,哪里又可以简写略写。而且在平静的文字下有深刻的思理和浓郁的情愫。三、她还是职业的艺术家,是王洛宾信任的朋友。如果友谊的程度不是“铁哥们”,不能相互信任,王洛宾会在她活着的时候给她写悼词吗?

    再说王洛宾,孙玲女士落笔,给我们传达了关于王洛宾那么多生动活泼的生活内容,那么多哲言隽语,让我们对王洛宾的思想境界有了更多更深刻的了解和理解!王洛宾给她写的悼词也很好!难道不比王洛宾去世后,追悼会上宣读的给王洛宾的悼词好吗?这不是官样文章,是心对心的交流,灵魂与灵魂的对话!

    当然作为读者,我还要感谢远在美国的施国礼先生!听说他是王洛宾的生前好友,战友和同事,也是音乐家,他和王洛宾有深厚的友谊,近年为宣传和推广王洛宾和他的歌,做了很多工作,给我们转帖了如此好文章,让我们可以更全面和深入地了解伟大的“传歌者”王洛宾!

    赞!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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